黑白无争是大美 ——评张建明水墨孔雀图

发布时间: 2018-03-23 17:36 来源: 未知 作者: 小编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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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知北游》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我实在佩服这位老庄先生,于两千多年前就提出了眼力见的问题。或许他觉得那句话太过形而上,又在《庄子·马蹄》中点到了伯乐:“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后人概述:世间不是缺千里马,而是鲜有伯乐。说白了,都是谈“发现”的问题。

孔雀可能是最早被发现的绝色鸟类。美到什么程度?三国时期大文学家钟会撰《孔雀赋》予以赞誉:“有炎方之伟鸟,感灵和而来仪。禀丽精以挺质,生丹穴之南垂。戴翠旄以表弁,垂绿蕤之森纚。裁修尾之翘翘,若顺风而扬麾。五色点注,华羽参差。鳞交绮错,文藻陆离。丹口金辅,玄目素规。或舒翼轩峙,奋迅洪姿;或蹀足踟蹰,鸣啸郁咿。”这夸誉,就好像是专为孔雀写真配的解说词,很是煽情。然而,都这份上了,晋人左九嫔竟觉得有些地方还没说到,又另作《孔雀赋》和之:“戴绿碧之秀毛,棹翠尾之脩茎,饮芳桂之凝露,食秋菊之落英,耀丹紫之倏烁,应晨风以悲鸣。”

两者合一,真是把孔雀的美描述得淋漓尽致。

张建明《金翠素羽丽春风》180*96

《金翠素羽丽春风》

孔雀如此美不尽言,抓人眼球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尤其是孔雀开屏,让多少人为之痴意迷离。至于画家,本就是美的发现者,此等素材,又焉能等闲视之?于是乎,富丽典雅之态蔚成笔下大观。然,遍观当下孔雀画者,艳丽工笔,多之又多,几成泛滥。所以当建明兄将一幅幅水墨孔雀“微传”我的时候,由“无色之色”引发的快意和曼妙,如沐世外桃源之风,令人舒畅无比,瞬间就与那“饮芳桂之凝露,食秋菊之落英”的美好意境莫名融合了——可观,可赏,可品,可无穷回味;亦可完整地与现实的一切进行切割剥离,而将之视为一个全新的美学生态:对照生命的高尚,自由的烟霞,隐居山林的无忌,放浪形骸的旷达……甚至可以自信地肯定,面对如此闲雅和从容不迫的理想图景,世间的纷繁喧闹和世俗名利的争斗,到此一定戛然而止了。

我断言建明兄不是这一生态的初建者,但绝对是这一生态的发现者、注意者和培植者。他师从吴门画派一代宗师张辛稼先生,相处数度寒暑春秋,遍览吴地东山、西山、光福风景,阅尽四季桃花、银杏、红枫无数;空中的飞鸟,湖面的鸳鸯,摆动的柳条,翻飞的枝叶……哪个不是他笔下描绘的景物?并且无数的荣誉也赋予他“笔墨”以傲人的光环——多次荣膺全国花鸟展的大奖。

或许经年累月的心揣手摩亟待升华凝练,或许红花柳绿的枝繁叶茂需要删繁就简,抑或人到中年的恬静淡然驱使心灵使然,几经思考,他最终把大把大把的注意力定在了“水墨孔雀”的塑造上。

他曾为此激动难眠,也曾为此反复纠结。因为作为精神化的媒介,水墨孔雀的“象”已然在他心中发端,只是那不断浮现在脑海的互为真幻的境界,似近若远,似有若无,不断挑战着他想象力的极限。出席巴西展的间歇,他和我聊到这点,强调方向确立的无疑,毅然决然,只是对于“水墨孔雀”的探索还没有找到一个非常适合的表达方式。情之所至,他的两手不时做出各式比划的动作,用以辅助不断加强的情绪。我知道,“水墨孔雀”,是他不尽满意的暂且表达。至于贴切的让他满意的,现今还不知隐藏在什么地方。他向我咨询,我坦诚以对:“说不准,灯火阑珊处吧!”

找,总是涵盖着发现的异趣和惊喜。我知道他是想让他的创作有超越“水墨”的部分。这是他的野心,也是他的谦逊。野心是要达成的理想,谦逊是所基于的传统。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如果所有的美都一览无遗地“pose”在那儿,还需要人去发现吗?孔雀的大美无论文字的表现,还是色彩的渲染,都无疑是绚烂一片的辉煌,如果还踽踽前行追随它的视觉意味,其结果势必是以精神自由为审美的本知缺失,丢弃本源。这是他注意到中国水墨语言表现出的道法自然和内省理性特点后的一次认识升华。所以,尽管还没有找到确切的理论表达,但透过“色彩斑斓、婀娜多姿”的外向,他还是投入了成百上千次的实践,将孔雀的精神内质纳入到中国画德、道、意的载体中。

《春雨江南枝满花》137*60

《紫气东来锦衣呈祥》

我赞许画面呈现出的无限宁静。这或许就是世界应有的生态和秩序。剥离了色彩的外表,安顿于中国哲思的精神内核中,在和谐共融的气氛下,一切都是从容的漫步。我也惊叹于建明兄画面结构的安置,宏阔而不空灵,细腻而不稠密,纯粹的散淡自然,含蓄隽永,无不引导观者对于超越物质躯体而进入精神层面的美好幻想——以此提升当下中国人面对现实世界应该具有的雍容和大度。

我认为建明兄选择的是螺旋式的回归之路。他要给历史留下些什么,就必须为留下的东西付诸历史担当。要回归,首要晋谒的就当是中国哲学的老祖宗。中国水墨只取黑白两色,老子称白为“素”,称黑为“玄”,并将黑白视为对立的两极。从绘画理论的角度看,现代科学研究,黑是物体完全吸收光线的结果,而白则是全部反射光线的结果;白是黑的对立,是黑的凭借形式,两者是皮毛的关系,白之不存,黑将焉附?中国水墨山水画依循的就是“黑从白现”这个道理。至于水墨花鸟画,因天然生态物象鲜有启示,少见是自然的。因为自然界以其无私的慷慨,赋予植物花鸟以无比绚烂的色彩,这足以调动创作者的激昂情绪,并产生征服的冲动和欲望。然中国人的审美趣向,对此一概低调处理。如,工笔花鸟画虽在宋代达到了高峰,但大红大绿的艳俗之作绝不多见。宋人对色彩的研究与运用,有“随类赋彩”的鲜明法则:重视色彩的象征性和主观性,追求单纯与和谐,从而造就了工整精致、淡雅自然的平和意境和色彩气韵,开创了雍容典雅和多姿多彩并存的画意典范。

逍遥于中国哲思的天空,一切似乎都变得简单起来。建明兄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悟墨”的过程。“悟墨”即“悟道”。然,孔雀难画。因为美是第一位的。崇高唯美。达崇高者又能有几人?“悟道”,也就是感悟生命,求达物我合一,重新塑造自我认知的审美品格。剥离了色彩,在“脱色”的过程中去其所有的粉饰,他还能还原孔雀“五色点注,华羽参差”的大美形态吗?

我特别注意到建明兄对画面构图的处理,多以纵式造型,并引入了中国山水画的构图方式,这使得“裁修尾之翘翘,若顺风而扬麾”的姿态在空间上得到了充分拓展。空间放得开,细节收得紧,有开有合,有聚有散,有放有收,使画面呈现出既宽广深远、又精巧秀丽的抒情格调。至于宾主、呼应、远近、虚实、疏密、聚散、开合、藏露、均衡、黑白、大小等关系,以及主景、背景都处理得极为妥当:有远有近,有明有暗,有強有弱,有清有浊,虚实变化在极为舒缓的韵律中交替呈现,始终洋溢着富于感情的生命形式和视觉趣味,给人以无声中有声,无色中有色的美妙传递。

我也注意到建明兄对孔雀形象的处理,极大地发挥了兼工带写的能力,于精微之处纤毫毕现,力求美丽德高之境,不骄,不傲,一派安详静谧的神态。这使得每一只孔雀看上去,“禀天地之灵气,得日月之精华”的大美,娉婷悦目,正大光明,没有丝毫的虚浮之处。如入展获奖的《紫气东来锦衣呈祥》紫藤孔雀图,满幅的紫藤花,紫翠迷离状若画屏,石隙老根屈盘形似虬龙,工细不失气势,繁杂能辨层次,俯视的孔雀,虽下端未画禽鸟,但颇有凝视呼应、意在画外之境界。真是兼工带写、形神两得。

我亦注意到建明兄在视觉趣味的营造上,奇崛的山岩,盘桓的古藤,葱郁的枝条,开阔的空地,等等背景,都安排得极为自然、含蓄、冲淡、质朴,很好地充当了烘托、接应的角色,为孔雀的形象展示提供了极大的铺垫作用。虽鲜有夸张,然文气四溢。画孔雀,文气是绝不能少的,否则孔雀图案也不会登上明清时期文官的官服;既登之,便是文官的象征,文艺的象征。建明兄一直记得先生张辛稼的教诲:用色要“文气”点,所谓“文气”就是雅韵,就是清丽脱俗。

我尤其注意到建明兄在背景构造的取材上,移植了具有现代装饰色彩的几何墙砖图案。应该说这是一个大胆的创举,给画面增添了具有当下生活格调的解读。苏轼说:“文理自然,姿态横生”。一切事物皆有其和谐共存的法则。现代风格装饰多由曲线和非对称线条构成,如花梗、花蕾、紫藤花、昆虫翅膀以及自然界各种优美、波状的形体图案等,体现在墙面、栏杆、窗棂和家具等装饰上。这些线条有的柔美雅致,有的遒劲郁勃,呈现出一种立体的、有条不紊的节奏感。孔雀是善良之鸟、自由之鸟、和平之鸟,其雍容华贵的优美姿态,具有母仪天下的庄重和神圣。我在惊讶于“裁修尾之翘翘,若顺风而扬麾”的飘逸时,突然发现那些几何墙砖图案,就如同一个个静静等待弹奏的键盘,于无形中给予“鳞交绮错,文藻陆离”以极为美妙的衬托,幻化出一段段舒缓婉约的旋律。当下社会,嘈杂与纷扰,喋喋不休。在万象绘纭、变化万千的复杂事物中找到头绪,理出脉络,分清主次,尊重前提下的融合,可能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画是涵养人的内心的。中国画不可减的和消失的笔墨,是品赏中国画画味最主要的实质。我感谢建明兄在此方面投入的注意力。我一向认为,注意力即是创造力,亦是生产力。由于他的注意力,在水墨孔雀的开拓求新中,在主体与客体间,形式与笔墨间,才做到了相互滋补,携扶共进。同时,也正是由于一批注意力极为集中的画家的长期努力,才使得中国画笔墨在全新的形式表现上,在开拓内容的广度与深度间,不断绽放异彩。我相信建明兄为此付诸的注意力并由此获得的“发现”,也一定会为中国笔墨图注新的意义。

老子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朴素是大美。“悟墨”的过程,让建明兄的崇高感不断攀升,每攀达一座高峰,便油然而造一处心灵风景。建明兄说:“美丽的东西往往是短暂的。我要在宣纸上让美丽存在得更久远一些。”

大美无言,我言!我想,建明兄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2016/6/17完稿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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